晚星與艷火

初調為柑橘,薄荷和香櫞;中調為西伯利亞冷杉和松樹;基調為天使草,熏草豆和蠟菊。這便是晚星了——冷冽的,深層的,木質的,帶有雄性氣息的。



當你挑一個百無聊賴的午間斜倚著靠在床頭,看見亮廠廠的窗外風呼呼地刮,鼻端嚐到藏在記憶深處的艾灸的蹤跡,你就開始念念不忘印度洋上的小海島了。還有俯伏在海島上空的細溜的銀河,以及層層疊疊厚厚實實的雲——他們是離銀河最近的生命。神思者們在海天之間漫漫的踱著步,從來自遠方的第一綹日光露出額角踱到擎著釣竿的當地人朝燈火走去;從東海岸的明媚青空踱到路易港熙熙攘攘的人群聲色裏頭。


霧雨,朝明,春爛漫。懸想似乎是件頂有意思的事。於是你也照著幼貓畫虎,腦海中的劇目幻幻滅滅,企圖描摹出一段隸屬天空的記憶。你盯著成都枯澀發白的天空,卻有意無意地將焦點對到了幾個時區外,想那裏的天藍得需要對照色表。


想那裏沒有落滿了梅花的南山,沒有悠長又寂寥的雨巷,也沒有眾神死亡的草原。


想那裏清澈見底的海風,和著黏答答的空氣掀起極細微的波動,隔斷了星星的波長。在那裡,天色廣闊了,天幕縱深了,天上的星無盡無涯了。畫布上油彩的筆觸尚未乾涸,畫面中生活的太息已迫在眼前——梵高的天馬行空就這樣在那裡與三維發生了一次交互,然後迸裂出一灘活蹦亂跳的火花。


那火是豔的。就如同塵埃裡開出朵花的女子一般,打著旋兒,踩著貓步,哼著玫瑰色的慢歌,出走到人間來了。


人間?攜一支魔笛,栽出千萬花的一生,隨她們四季中紛紛盛放又凋零;或扛一面大旗,離開千萬人的背影,踽踽的往柳暗花明山窮水盡去。走向何方?一個被青燈揭開一角的夢鄉,又或者一闋徜徉著寥寥鐘聲的詩辭。


這時青城山下的落日大概也近了餘暉,灰敗的天空約莫要一點一點黯澹下去了。靜默的建築群伸張著龐然的陰影,長一點,又寬一點,最終連成了一片棉棉密密的海,彷彿揮舞拳腳向明光宣戰的巨獸。瘦落的街道就藏在這陰影之中,短一點,再細一點,最後一道駭浪打來便打沈了街上的燈火。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從北到南,由東至西,然後「嘩啦——」一聲,如同擴散的癌細胞,齊齊整整一個不留地全部溶去了。荒郊的月睜著刷白的瞳孔瀉著風乾的光。帶電的顆粒給空氣鍍上一層曖昧的濾鏡。夜色如死水。城市駕著光速奔跑。


然而,凡事總有個然而,就好比中調過了該是後調登台。當黃了的記憶被握著鐮刀的半神剪成走馬燈,當倦了的你循著蛛絲找到火源,星空便成了舞場。海水從牆壁上退潮,魚群在天花板隱匿,風沒來雨沒來,暗影的術士溺死在洪流中。


像是光與眼睛,疤痕與曾經,晚星與艷火緊緊相依;你以眼神捕捉最黑最暗裏最幽微的光,而我在心底用慢鏡頭播放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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