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

经过长达半个月的磋商,议员们决定为艾德重新开启旧时代常用的审判模式。

 

那模式实在太繁冗太陈旧,天生注定应该掩埋在黄沙尘灰之下似的——现在倒好,为了一个争议人物又掘地三尺把尘埃挖开一个角,露出早已腐朽的模式本身。

 

关于审判的决策一经放出,就迅速占据了每顿茶余饭后以及每个犄角旮旯儿的话题中心,于是争议人物更富争议了。站在正面的听众替他喊冤枉,负面的说他自作自受;而不偏不倚处于分界线的那一拨则觉得他功过相抵。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时代的舆论始终是这样,再一本正经地评头论足也难以撼动上头的决心。也就是说,艾德立马就要接受刑事诉讼了。

 

那么接下去需要纳入考量的问题就成了开庭地点。因着战火刚熄的缘故,如今哪儿哪儿都是副劫后余生的沧桑面孔,仅剩几所未遭洗劫的建筑物也塞满了难民伤员。想找个容纳万人设施完备的场所还真是难上加难。被这一因素困扰的官员们几乎不由自主地记恨起艾德来,毕竟他可是本次灾难的源头。

 

时间轴往回拨两个礼拜,“艾德事件”的第一起犯罪行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犯人专门挑了晚高峰时的CBD作为犯案地点,然后当着满街的人和满街的扫描仪杀害了一名女子。从哪方面来讲,犯人都明目张胆得令人发指。女子断气后不到五分钟,录有整段事情经过的视频便被好事之徒传到了网上,点击率瞬间突破千万。所有人都愣了,不明白这个社会大力推崇的安全体系出了什么问题——按理说,在预测犯罪方面,系统已经堪称完美了。

 

通过声像扫描,解析犯罪潜在指数,将罪行扼杀在摇篮中——这是十年前系统刚开发出来时的宣传词。活的年头大于十载的人大多清楚记得,单单这一句陈词滥调他们就听了不下千百遍。从小镇中心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到过街天桥前张贴的横幅,再到每个暂停画面中小尺寸的长方形,以及新闻联播时不时提到的只言片语——这些,还有好些别的,全部都充斥着系统的影子——最初的,懵懂的影子。

 

而过了不久,大概也就半年光景后,系统真真正正投入使用了。完善后的系统自然得配个完善后的广告,于是宣传词变成了“解析声像扫描得出的生体立场,了解人的潜在意识,科学的睿智终于揭开了灵魂的秘密”;背景音乐改成了贝多芬的欢乐颂;影子呢,也长出张肃穆的脸庞。

 

艾德正是在那时登上舞台的。他是开发及运行系统的总负责人,前前后后不知对着电子产品投注了几升心血。简直可以说,艾德在开发出系统的同时,系统也成就了他。

 

他站到另一个高度则是系统终于全面普及时的事儿了。一切情节发展都与预期效果无异,犯罪率一路下滑,就跟顺水行舟一样。人们便私自将他描画成神明的样子,置他于不沾烟火的高处。还是那个理,艾德和系统之间牵着根线。

 

再回过头来瞧瞧如今那个引燃战火的艾德,真是判若两人。至于引火的目的?这是所有人的疑惑。因为迄今为止他未发一语,也没人猜得准他心中所想。不过,他坦白也好沉默也罢,社会留给他的宽容所剩无几,留给他的时间就更少了。

 

所以当押送车缓缓接近城郊的一个体育场馆时,空气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将体育馆围了个密不透风,眼神炙热却无人出声。盛夏的烈日——那个橙黄色的实心圆高悬在空,不动声色地俯视着一场人间闹剧。有人抬头看了眼天色,立刻就被日光刺得满目泪水。想必,以太阳的角度看来,这就像一场荒唐且莫名的葬礼,而葬礼之上观礼的客人是不该向上——向死者原先的居处——凝望的。于是成群的客人只好将目光牢牢钉在素色的车上,安静地迎接那位行进在古陌荒阡的争议人物。他们很快就会看见艾德身姿挺拔,衬衫服帖,棱角分明的脸上半分漠然半分疏离。彼时彼刻,他既体面又高傲。

 

他一直很体面,体面得像个英格兰绅士。可是许久以前,大街小巷到处播放着欢乐颂的那个年代,人们还能够从艾德眼底发现一丝丝年轻的锐气,以及亮晶晶的得意。也是,那会儿他才二十七岁,像其他所有年轻人那样,一旦意气风发便会神采奕奕。转折发生于GDP又翻一番,中央大选的时候。新任政府信誓旦旦对着话筒念稿子,说什么一定会充分利用安全体系的优势,彻底清除旧制度的弊端——直白点儿,就是政府打算掀起一场改革,希望民众支持。结果民众还真就无条件支持了。或许是尝到了新事物的甜头,他们对糖衣的味道上了瘾,热切地盼望中央再分些蜜汁给他们。然后中央就顺理成章地大笔一挥,重建了审判体制。新制度直接取消了立案,侦查,起诉这三个阶段,并把审判和执行全权交由系统。

 

“既然系统足够智能,可以判断犯罪潜在率,那么由它来判断对罪犯的处理方式也是合情合理的。执行方面,我们会给刑警配备特殊装备。装备随时与系统保持连线状态,只要系统作出决定刑警就会立即执行。打个比方,如果系统认定犯人有能力改过自新,那么刑警便将他拘留再教育;相反,如果犯人继续生存下去会成为社会的负担,刑警便当场处决他。”政府的一位发言人侃侃而谈,“下面我想请教一下艾德老师的看法。”

 

“我?我的看法很简单:一个强调人权的社会却把生杀大权交给没有人味儿的机器,这相当奇怪。”艾德回答道。

 

“话不能这么说。随着科技发展,我们早晚得经历解放人力劳动的时期。现在,当我们有机会拥有一个成熟的系统时,为什么要出言拒绝呢。除此之外我不妨再透个底儿,根据一系列相关报告,我们认为系统若仅是一个用于防范的系统,也太大材小用了。换句话说,它可以扩展到其他领域,社会将因此发生巨变。”

 

“我认为人类灵魂的光辉才是最为可贵的东西。”艾德站起身,“抱歉,想必我已经不再适合作为系统的总负责人说话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身后的观众不住摇头叹息:“三十二岁,终究太年轻。”

 

谁也没料到的是,艾德言出必践的程度到了一种恐怖的境界。他竟当真辞去了负责人的职务,甚至再也没在媒体面前露过脸,仿佛与人间划清了界线从此天荒地老不相往来。这时人们才不情不愿地相信,艾德他毫无留恋,彻彻底底地离开了。如此这般,历史的车轮咕噜咕噜不停转,一路碾过遭时间淘汰的旧东西——有时是人,有时是物。无止无尽的车轮印子扔在延长,一尺,两尺,三尺;一仞,两仞,三仞……白驹一晃而过,五年的光阴一去不返。五年间艾德唯一一次被人认出,还是他站在商圈中心,面对着某座写字楼悬挂的巨大液晶屏。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连带着那块儿液晶屏也变得难以直视。然而由于欢乐颂的调子过于好认,不看画面也猜得到这是新负责人在介绍调整后的系统。发现艾德的那个普通人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毫无人类意志的决断,以及对此言听计从的人类……真的存在价值吗。”

 

他本人的答案是否。“人只有在按自己的意志展开行动时才具有价值。所以我花了五年时间走访了很多人,观察他们,追问他们藏在内心的意愿。”艾德面向法官如是说道,“然而十分遗憾,我耗费五年得出的结论是这五年白忙了一场。”

 

“这就是你找寻系统漏洞并加以破坏的理由?说到底,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决定这种价值?之前那场暴动中平白死掉的几百人的价值……你怎么会懂!”底下坐着的一位陪审难以置信地叫道。

 

“你不是第一个提此问题的。”艾德眼中流露出追忆的光点。

 

首先发问的那人曾经和他关系很好,好到他不惜对他和盘托出一切所思所想。当时他初次听闻艾德的观念也是这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而艾德回答说,你若想证明我的错误,跟着我一起走走看看不就知道了。就这样他们动身了,可回来的只有艾德一人——那人最终得到答案时,就由于犯罪潜在率的飙升从而失去了传播答案的机会。

 

远处半弯不圆的月亮已经登场,这头的天边还残存有一抹血红。三五只蜻蜓嗡嗡地飞着,透明的翅膀在不知是日光月光抑或星光的照射下,模糊得快要融进空气。包裹在黏糊糊的空气中,艾德突然明白过来,系统无法准确测量他的数据。他是个特殊体。

 

特殊体片刻不停地开始着手实施下一个计划,即扩大系统的漏洞。就结果而言,他完成得十分到位。系统的总服务器遭受物理攻击全军覆没,短期内恢复功能是不可能了;社会在巨变后没多久,便再次回归了“旧时代”。

 

一切都回去了,从小镇中心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到过街天桥前张贴的横幅,再到每个暂停画面中小尺寸的长方形,以及新闻联播时不时提到的只言片语,全都回到了十年前。虽然这段日子必定只是漫长世纪中的一张截面,不过艾德这个唯一回不去的人是无论如何看不到那时了。

 

他在混乱之际悄然离去了,趁着国旗还没升起,星河尚未褪去之际,静静地,孑然一身地,从人间出走了。

 

他不会再有幸聆听欢乐颂了——那端庄的,动人心魄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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